“郡守青天!”
  “青天老爷!”
  秦昭为输钱懊恼,如今银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乐得小少爷眉开眼笑,看什么都顺眼。
  元晏趁机出主意:“小公子既高兴,不如请外头那些人吃顿好的。大家同乐。”
  秦昭连连点头。小少爷大手一挥,豪气地包下了整条长街。
  流水席摆了半里地,从酒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
  大块羊肉炖在大锅里,油星子飘了一街。
  流民们捧着热汤,将小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小公子生得真俊!”
  “心肠也好!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什么,人家道门的客!是仙师!”
  秦昭被夸得耳朵发红,月牙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两只后腿在空气里乱蹬。
  眼见人越来越多,秦家的仆从生怕挤到小主人,赶紧上前开路。
  领头的高壮汉子胳膊一横,拨开人群,另两个侧身挡住秦昭,防着有人挤上来。年纪最大的落在后面断后,见有小孩被人潮挤得要摔,还顺手拎起来搁到路边。
  一阵鸡飞狗跳后,秦昭终于挤出了人群。月牙趁机从他怀里挣脱,落在地上抖了抖毛。
  有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朵野花。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花别在月牙的耳朵上。
  月牙哪里肯依?抖了抖耳朵,花掉在地上。
  秦昭把花捡起来,又别上去。月牙又抖。花又掉。
  一人一狗就这么较上了劲。
  小丫头露出一口豁牙:“狗狗不喜欢花花!”
  “它喜欢。”秦昭固执劲上来了,按住月牙的脑袋,又别上去。
  月牙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趴在地上,耳朵上别着那朵蔫巴巴的野花,一动不动由他摆弄。
  小丫头见状,开心地拍着手,又从旁边的野草丛里薅了两朵,一朵别在秦昭的耳朵上,一朵插在自己的发髻里。
  “现在我们都是花花仙子。”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大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喊:“小公子要跟咱家丫头拜把子哩!“
  “拜什么把子,这是要结亲家!”
  边城百姓说话无遮无拦,此话一出,众人笑得更欢了。
  秦昭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哎呀害羞了!”
  大家哄笑着,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像话。
  秦昭越抹越黑,说什么都不对,只能一把捞起月牙,一溜烟跑回酒楼。
  刚一上楼,迎面便撞上了下楼的老板娘。
  碧眼高鼻的胡姬美人,一头乌黑的鬈发用赤金链子松松挽着,额间缀一颗大秦珠。
  莹莹发亮的珠子旁,别着一朵不相称的花。
  秦昭一眼认出,是元晏一直把玩着那朵。
  老板娘正巧转身,看见他愣在那里,冲他笑了笑,提着酒壶从他身边走过。
  银铃声叮叮当当,搅得秦昭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生气。
  真的。
  他只是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不明白,那朵花怎么就跑到别人头上了。
  秦昭走向元晏那桌,方青最先看见他,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秦昭被笑得莫名其妙,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耳朵。
  花还别在耳后,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傻气。
  他飞快地瞥了元晏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摘。
  摘了吧,显得做贼心虚;不摘吧,顶着个小丫头送的花,该怎么问她?
  “过来。”元晏察觉到他的窘迫,朝他招招手。
  秦昭迟疑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元晏轻轻拨了拨那朵花的角度,又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不用摘。”元晏端详片刻,“好看。”
  秦昭耳上的花便没再动,丝丝甜意沁入心底。
  他有些不高兴,又有些高兴。
  不高兴的由头他理不清,高兴的缘由他也想不透。
  两种搞不懂缠绕在一起,就变成了他满脸通红地嗑瓜子。
  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头一回体会到毫无道理的、寻不到出处的憋闷与欢喜。
  他还不明白这叫什么。
  黄昏的边城酒楼,月牙趴在他脚边。
  元晏坐在窗前,穿着他的衣裳,侧脸被染上微醺的颜色。
  她离他那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衣角;又那么远,远得像天边流云,风一吹就会离去。
  再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才明白当时的堵闷是什么,那天的欢喜又叫什么。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