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长安才知道,裴宴已经不在裴府了。他现在是大齐的中书令,天子最倚重的股肱之臣,平日里住在宫中含元殿旁的偏殿里,日夜处理军国大事,轻易不出宫门一步。
他进不去宫。他没有官职,没有门路,甚至没有一块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他身上唯一带着的,是当年从裴府离开时,揣在怀里的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只白玉扳指,是裴宴常戴在拇指上的那枚。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把它拿走的,也许是那年他九岁,太害怕了,太慌张了,想抓住一点什么来证明那三年不是一场梦。
他把那枚扳指递给了宫门的守卫。
“烦请转呈中书令大人,”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就说江南沈鹤洲求见。”
守卫看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白玉扳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含元殿外,跪在这里,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了两个时辰。
天越来越暗了。风越来越大,吹得殿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凄厉而空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天空里呜咽。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面前三尺远的石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被风干了一半。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惊蛰时节特有的、带着春雷的骤雨。雨点又急又密,噼噼啪啪地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倾倒一盆碎珠子。他单薄的直裰瞬间就被浇透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微微眯起眼,固执地盯着那扇门看。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在廊下小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为难。
“这孩子跪了多久了?”
“回公公,两个多时辰了。”
“这雨下得……要不要给他送把伞?”
“可别,大人还没发话呢。大人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咱们要是擅作主张……”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雨声吞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鹤洲没有回头。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了,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又弹起来的青竹。
他不会走的。
他走了四十三天,从江南到长安,两千一百里路。他变卖了母亲唯一的遗物,风餐露宿,一路上遇见山匪、遇见暴雨、遇见官道上冻裂的冰碴子划破了马腿。他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好不容易才站到了这里。
他不会走的。
哪怕要跪到明天,跪到雨停,跪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走的。
他只是想见裴宴一面。
只是想亲口问问他——
为什么要收养我?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把我送走了?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压了七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需要答案。哪怕答案是他不想要的,哪怕答案会让他死心,他也需要一个答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是来求裴宴收留他的。
他只是来求一个了断。
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含元殿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他跪在雨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
然后,那扇门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泻出来,落在他面前的雨水里,映出一小片碎金似的光斑。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也有几分敬畏。
“沈公子,”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大人请您进去。”
沈鹤洲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踉跄了一下。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石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站稳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年的思念、七年的困惑、七年的委屈,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进门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人。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那个人。
七年了。那个人老了吗?瘦了吗?头发白了吗?还像从前一样,喜欢在深夜批阅文书的时候,用拇指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吗?
那枚扳指现在在他怀里,贴身藏着,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走到门前,内侍侧身让开,低声道:“大人在里面等您。”
沈鹤洲跨过门槛,走进了含元殿的偏殿。
殿内很安静。
雨声在门外轰然作响,但一进到殿内,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只剩下闷闷的、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幔。
殿内点着几盏灯,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宫灯,而是几盏素净的铜灯,灯焰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殿内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文书和奏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细细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在灯光中画出淡蓝色的弧线。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