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终归凉薄了些(1 / 2)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6238 字 12小时前

洛阳,清化坊。

天色刚过卯时。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像是一块发霉的破布,死死捂住了这座千年帝都的口鼻。

“吱呀——”

王家府邸的侧门欠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王福缩着脖子钻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怀里揣着个竹篮。

那是去给阿郎寻两味药引子的。

自从阿郎从南方归降入梁,身子骨就没爽利过。

这北地的风太硬,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一出门,王福本能地先左右张望了一番。

清化坊本是显贵云集之地。

搁在前唐,这会儿早该是车水马龙、香车宝马了。

可如今,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竟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城哭丧。

王福紧了紧领口,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路过隔壁的张府时,他的步子不由得更碎了些。

那张府的大门上,交叉贴着的两道封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那是大理寺半年前贴上去的。

对方曾是前唐的礼部侍郎,因为在朝堂上多嘴问了一句“先帝陵寝何在”。

当晚就被禁军拖走了,全家老小发配的流放,充妓的充妓。

如今那朱漆大门早已斑驳。

门前的石阶缝里,枯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偶尔能听见院子里几声凄厉的野猫叫春,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寒。

“这世道……”

王福刚想叹口气,嘴还没张开。

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给吓了回去。

“哒哒哒——”

一队身着黑甲、背插黑色靠旗的龙虎军骑兵,如同来自地狱的无常,从街角转了出来。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而是骑着马在坊市间缓缓巡视。

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王福浑身一僵,立刻面朝墙壁站定。

把头深深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洛阳城的规矩——见禁军不避者,视为谋逆,可当街格杀。

直到那队骑兵走远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才慢慢散去。

王福这才敢直起腰,发现后背早已湿透了一片。

出了坊门,转过天津桥,便是洛阳最繁华的北市。

可这繁华,如今也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荒凉。

市集上人倒是不少,可没人敢大声叫卖。

卖炭的老翁缩在墙角,用草席裹着身子。

只有当有人路过时,才敢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比划个数字,那是价钱。

买主也不还价,扔下几个铜板,扛起炭就走,像是做贼一样。

王福来到相熟的药铺“回春堂”。

刚进门,就见掌柜的正指挥着伙计把那块写着“妙手回春”的金字招牌往下摘。

王福压低声音问道:“李掌柜,这是作甚?”

李掌柜见是王福,苦笑一声,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王管家有所不知,昨儿个宫里传出话来。”

“说是……那位爷嫌‘回春’这两个字犯了忌讳,说是暗指‘春(唐室)’要回来。”

“这不,南市那家‘春风楼’的老板,连夜就被抓进去了。”

“咱们百姓,哪敢触这个霉头?赶紧摘了保命要紧。”

王福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是该摘,是该摘。”

抓完药,王福不敢多留,匆匆往回赶。

路过天津桥时,他看到桥下的洛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几个衣衫褴褛的役卒正用长杆在河里打捞着什么。

王福没敢细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昨夜被秘密处决的犯人尸体,或者是冻死在街头的流民。

在这个冬天,洛水每天都要吞掉几十条人命。

回到王府,关上那扇厚重的大门,王福才觉得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顺了过来。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府内虽然冷清但还算安稳的院子,喃喃自语:“阿郎啊……这官做得再大,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

“这日子,到底是个什么头啊?”

大堂内,火墙烧得有些不足。

王景仁缩在罗汉床上。

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怀里还死死揣着个小铜手炉。

他是南方人,哪怕在北方熬了两三年,这骨头缝里依然遭不住洛阳这种像刀子一样的干冷。

他手里捧着卷《六军镜》。

这是前唐军神李靖的兵书,当世武人谁不是奉为圭臬?

也就是在这闲得发慌的日子里,他才能逐字逐句地去抠那些兵法韬略。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院子里的寂静。

先前那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冲到堂前:“阿郎!阿郎!宫里……宫里来人了!”

王景仁眉头一皱,放下书卷斥道:“慌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能不能有点大将府邸的规矩?”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是……是宣旨的天使!已经进二门了!”

“什么?!”

王景仁手里的《六军镜》差点滑落。

他猛地掀开腿上的毛毯,也顾不得穿袜,光脚蹬进靴子里。

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一边快步往外迎。

刚出大堂廊下,就见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领着两个捧着圣旨黄匣的小黄门,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那内侍也不废话,立定脚步,扯着公鸭嗓子唱喏道:“宁国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接旨——”

王景仁心中一凛,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地,抱拳高举:“臣,王景仁接旨!”

内侍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抑扬顿挫地念道:“门下:天下之本,在于安民;讨逆之责,在于将帅……今有逆贼刘知俊,负恩背主,大逆不道……”

听到“讨伐刘知俊”这几个字时。

王景仁原本低垂顺从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刘知俊?反了?

怎么可能?!

对方才刚刚因功封了大彭郡王,那是何等的圣眷优渥?那是何等的位极人臣?

这才过了多久,那个替朱温守国门的“开路虎”,竟然成了圣旨里的“逆贼”?

王景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只觉得那股寒气顺着膝盖直冲天灵盖,连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内侍见他愣神,眉头微挑,阴阳怪气地提醒道:“王节度?还不谢恩?”

王景仁如梦初醒,慌忙叩首:“啊……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起身后,他顺势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熟练地摸出几片早已备好的金叶子。

不着痕迹地塞进内侍的手心里。

“天寒地冻,有劳张中贵人跑这一趟,这点茶钱,给底下小的们买碗热汤喝。”

那内侍手指一捻,感受到金叶子的分量。

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哎哟,王节度真是客气。您如今可是简在帝心啊!”

“此番讨逆,那可是陛下亲点的将。只要差事办得漂亮,王节度日后必是一飞冲天,平步青云呐!”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王景仁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阴沉。

他死死攥着那卷圣旨,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书房内光线昏暗。

王景仁瘫坐在圈椅上,看着铺在案几上的圣旨,久久出神。

那明黄色的绢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不是告身,而是一道催命符。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长子王冲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还年轻,没看见父亲脸上的阴霾。

只顾着兴奋地说道:“父亲!听说宫里来旨意了?是不是陛下终于想起咱们,要让父亲领兵出征了?”

王景仁没有说话,只是疲惫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父亲脸色凝重得吓人,王冲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皱眉问道:“父亲……这是怎地了?领兵挂帅乃是喜事,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王景仁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声音沙哑:“圣旨在此,你自己看吧。”

王冲疑惑地上前,拿起圣旨展开细读。

才看了两行,他的面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这……刘知俊反了?!他可是国之柱石,怎么可能反叛?!”

“柱石?”

王景仁发出一声嗤笑,那是透着骨子里寒意的冷笑:“在这位陛下的眼里,哪还有什么柱石?都不过是想杀就杀的猪狗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幽幽说道:“咱们这位陛下,自打登基坐上那个位置,疑心病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前有宰相蒋玄晖、柳璨,后有大将王重师。”

“就连当年主动献土归降的王师范,还有那位禅位的前唐哀帝……谁活下来了?”